【小說】心影

十月。破曉時分,尖沙咀海旁的薄霧凝結在海面的微波上,渡輪的汽笛聲刺穿白濛濛的海霧,金色的紅輝穿插華廈的玻璃幕牆,從牆的孔洞映入朗的眼簾,弄醒了他。其實整晚他也睡得不好,半睡半醒。

朗坐著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看左右,各人仍在睡夢中。身旁地上放著阿東昨晚派來的薄餅,朗打算到公眾洗手間刷牙洗面後才吃。他拿起背囊,披上衣領破了的黑色風褸,步履蹣跚的走下石梯到樓下的大街上。每日嘈吵的馬路上幾乎沒有汽車,只有準備起行的巴士先後到站,預備一天的工作,以及稀少的報販在搬運一沓沓的報紙,異樣的恬靜。幾部豪華轎車納悶的停在半島酒店宅前等候,朗往上看,酒店的客人還沒有打開窗簾。

他走過對面馬路,停在一間二十四小時運作的便利店門前。朗從後褲袋內掏出一個霉爛的真皮銀包,拿出裏面僅有的一百元,打算用七元到店內買一份報紙。他很久沒有看報了,因為每天發生的事與他無關,記得上一次看報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朗仍屬於這個社會,還沒有住在這裏。

從店外的報紙架上,他找到了,就是這份英文報紙,他要一份!櫃檯店員嗅到朗身上的酸臭味,斜眼看著他的拖鞋露出的黑色腳甲。店員極不願意拿起他的一百元紙幣,似乎怕弄髒了她的手。對於這種反應,他習慣了,已經沒有感覺。付了錢,朗拿著報紙走出店外,打開報章,除了那些代名詞 he、 she和介詞 of 、for 、on、to等,差不多每一個英文字他都不認識,中學時學到的英文都忘記了,過去越來越變得模糊。只是最近的記憶卻在他的心中晃悠,那個記者的臉向他淺笑著。昨晚阿東打電話通知他,那個記者說他的故事會在今天刊登,東問要不要為他買一份。這實在太丟臉了,一個男人難道一份報紙也買不起嗎?

究竟在哪一頁?翻來翻去,找到了,見到一個英文字LIFE,朗的相片出現在這頁的頭版,相片佔了半版。站在行人道上,拿着報紙,一陣熱灼蔓延他的臉,心裏想著「我如名人一樣上報了,全香港也看到我!」可是相片中的朗是坐在一塊紙皮上,雙腿穿入紙皮做的「床」中,他的雙眼被模糊了,大概報館是不想他被人認出是一個露宿者。漸漸地剛才臉上罕有的自豪溜走了,他的眼眶濕了,又憶起過去。

坐在鐘樓下的石凳上,朗回想過去的種種,一幕幕的辛酸湧上心頭,懊悔、自卑、無望又再煎熬著他。每天他到處遊蕩,從沒有在街上缺席,他再沒有別的事了,但朗倦了,嚮往有一個家,和有一個愛他的人。一陣思想的狂潮又把他淹沒了。 

鐘樓的鐘聲叮噹不絕,早七時,保安員還沒有上班,一些露宿者仍然熟睡。稍一定神,再看手中的報紙,朗看不懂故事寫了自己什麼,只見到標題有那個記者的英文名Kate,那個自憐的他瞬間換了模樣,心又被甜蜜揉擦著。朗的魂魄又回到那個秋天的晚上,就是那個女記者第一次到臨的晚上,那一頭黑色的短髮,那一雙似水的眼睛。

* * * * *


電話響起,又是社工阿東的囉嗦,朗以為他又叫自己去見工,怎知東說有一個記者想訪問他,內向害羞的朗想也沒想便推卻了,但東一如以往的死纏爛打,試著說服他接受訪問,說可以幫助無家者,「我不想人家見到我這模樣!」阿東當然不放棄,霸王硬上弓的哄他,煩得他要死,最後半推半就應承了。次日東又打電話來吩咐他不要走,在二樓平台睡覺的位置等他。朗心裡想,其實他還有哪裏可以去?

晚上,滿面笑容的東帶來了一位姑娘。「這位就是記者,她想報道有關年青露宿者的情況。」朗抬頭一看,一個亭亭的影像站著,大概30歳光景,介乎少女與少婦之間。右邊膊頭背着一個背囊,裏面有她的筆記簿,穿着一件黑色乾濕褸,一個典型記者的外貌。她的外表硬朗,但也表現出女性的柔弱,一臉繃緊的與朗微微點頭,「你好,我叫筱思。」然後拘謹的蹲下來與朗談話,但保持一段距離。其實朗剛剛到了附近的公共浴室洗了澡,但走路過來一身大汗,頭髮被巴士的廢氣吹散了,一頭蓬鬆,身上又發出那酸汗味!朗的身旁是睡覺用的一疊黃紙皮、和撿來的床褥和被鋪。旁邊幾個露宿者仍然未有睡,圍坐在墊褥上談話。 

寒暄一番後,筱思開始放鬆,看著眼前這28歲的青年,比自己小四歲,她之前不安的表情漸漸換上了憐憫的眼神。訪問開始了,為了與被訪者拉近關係令對方暢所欲言,她盤坐在骯髒的地磚上,就在朗的旁邊,與他的距離非常接近,為了給他一種平等的感覺。像典型的記者,筱思殘酷又直接地問了朗很多私人的問題,把答案一一寫在記事簿上:你什麼時候在這裏住的?你的家人在哪裏?你結婚了嗎?你的夢想是什麼? 你現在身上還有多少錢?足夠用到什麼時候?朗的每一個回答,她都用心的聆聽,並給予同情的眼光。「很久沒有人這樣關心我了。」他心裏想著。有時候當她聽到他的回答,會笑了出來,一半是為了緩和拘謹的氣氛,一半是她根本是很愛笑的。筱思的個性樂觀,對人生充滿盼望,給自己的使命是用一支筆幫助別人,改變世界。 

朗答著答著,越不敢看筱思,怕她看見自己落幕的神情、丟失了男子氣概的面目,和留意到自己身上發黃的T-shirt。只在她跟阿東說話的時候,他才敢偷看她,看清她的眉目。她的一雙眼!淡啡色的瞳孔绽放着一種“柔情”,眼睛如水一般,彷彿會說話,又見嫵媚,看得他入神。「你最後的一份工作是做什麼的?」問題把他從幻想裏喚醒回來。

朗的自卑感與筱思的陽光氣成為強烈的對比。憂愁與快樂的氣質,漸漸地交融在一起。 話語之間她愉快的表情,猶如春天的盼望。筱思身上散發出清香,像從山上飄來初秋的茉莉花香,滲入朗的神經裏。 

秋夜海邊的尖風特別起勁,常常挑翻她的筆記簿,亂了她的短黑髮,吹來一陣陣芳香。筱思偶爾撥弄耳邊的頭髮,露出矜持的姿態,她說話的聲音也有一種異常的吸力,有種成熟女性的神韻。朗如木偶般被鎖住了,唯唯諾諾的回答著問題,他在哪年出生,以往做過什麼工作,每份工做多久,工資,為何露宿…全都給這個盡責的記者翻箱倒櫃的問過一清二楚! 不愛說話的朗竟然沒有感到煩厭,反而享受著每一次的提問。筱思悅耳的清音、香氣、晚風混和在一起,溶掉了潦倒的空氣——他神魂顛倒了。 

這種感覺弄醒了一種曾經。那是15年前的事了,在他讀中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他在操場對著班房大樓向上看時,見到一位中五的女生倚著樓上班房前的走廊欄杆看着自己,便向她微笑。不知怎的,他拿到了她的電話號碼,第一次約會是邀請她到自己偌大的家。她把與他談戀愛視為一種遊戲,從沒想過認真,便與她的表姐一起來。第二次他們約了去游泳,在屯門咖啡灣,她也帶著表姐赴約。在沙灘的海中央,他攬着她,她的身上有着同樣的香氣,他親她的臉,吻她的嘴,她沒有推開他,這一吻維持了差不多一分鐘。愛情的幼苗正要萌芽的時候,又立即凋謝。幾天後她沒有再理會朗,泛起的漣漪就這樣平息了。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的戀愛,亦是唯一的一次。 

「多謝你的時間,我完成了,再見!」記者的道別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倆原來談了已經有三小時,她蓋上筆記簿正要離去。朗對筱思有著無限的好奇,想與她閑談了解她多一些,但又沒有信心,當話終於到了嘴邊要說的時候,抬頭一看,筱思與阿東已經走了,身影傾刻間消失於黑暗中。他又獨自一人,回到酸辛的味道,短暫的甜蜜在紙皮中落幕。 

* * * * *


很多個晚上,白天走路腿痠了的朗,怎也睡不著。眼總是合不緊,他乾脆開著眼,四周黑沉沉的,只有月亮溫柔地投射光進來,撫慰著他寂寞的心靈。在微光下,他轉了一個身,在背囊裏拿出那記者的卡片一看再看,回味那恬美的時光,回味她對自己的關心,回味那被清泉洗滌的感覺。筱思的樣子不但沒有隨着離去變得模糊,反而在他心裏形成了一個心影,在他不經意時浮現,她的淺笑、矜持,若隱若現,揮之不去。

一天清早,吹來涼爽的秋風,身體倦臥在薄被中的朗仍在夢中。他睡覺的紙皮附近散滿一地的煙灰,是昨晚幾個露宿者站著吸煙留下的。地上出現一雙破舊的黑皮鞋, 一隻焦枯的手掌撿起地上的名片,自言自語:「是記者!」 阿友是朗在這裡的最好朋友,他拿出火機點起捲煙,噴出一縷縷的白煙,煙灰掉落在朗的臉上,驚醒了他,以為是附近的小偷又來,正要破口大罵,睜眼看時才見到他,「阿友,你搞什麼?小心你的煙灰!」 「喂,你什麼時候認識到一個記者?」 阿友仍然拿著筱思的名片,朗搶回來,「阿東介紹的!」 他輕輕地揉捏她的名片,嘴角露出甜笑。「什麼?靚女來的?」阿友興致勃勃的追問。朗已經躺了下來,腦袋枕著背囊,口裏呢喃著「是美女!」。阿友瞪著眼,問「你想追求她?」朗沒有回答,阿友看出他的心意,沉默了一刻,再開口「你想都不要想,我們是露宿者, 連藏身之所也沒有,有什麼幸福可以給人家?」 朗忽然自言道「我沒有說要追求她,但我們也不是沒可能的!」 

這是痴人說夢!阿友夾雜著輕嘲的語氣,大發議論罵他不自量力,癩蛤蟆想食天鵝肉!——「你連自己的生活也應付不來,每月從政府裏領的$2600綜援金緊緊足夠糊口,先不說對方會否取笑你的白痴,就算奇蹟發生,一個連生活費都不夠的露宿者怎樣有資格說愛情,你不要害人了!到時分手是必然的結局,你只會給自己痛苦!」 

朗低下頭不作聲,他清楚知道朋友只是說出事實。有時候他的綜援金不夠用,他要到油麻地排隊領取免費飯盒,遲到了便要餓著肚子睡覺,也有時候他要問阿東借幾百元才捱得過一個月,直至下次綜援金的發放。沒有錢又怎樣與她約會?還有他是沒有家的,難道每天與她在街上亂狂?對露宿者來說,租屋是沒有可能的了,政府的租金津貼只夠他租一個板間房,但租房也非常困難,他要先有一筆錢自掏腰包付按金,以及有正當職業才可以找到業主願意租出房間。床位的業主就比較容易接受失業人士,但是住的床位簡直如棺材的小,滿佈木蝨,倒不如回到清爽的街上,忍受路人的鄙視,因為只要你習慣了,就不會感到自卑! 連一張床也沒有,連上餐館吃一頓飯的錢也沒有,這些人哪有資格談愛情! 

「不,不一定沒可能的!」朗反駁自己,想到如果他可以找一份工作,便可以再讀書,終有一天可以有成就,不會再受制於世俗的眼光。我們是有緣份的,緣份從來是沒有邏輯的,只聽命於上天的默許,牽引最適合的愛侶相遇,在本來陌生的人眼前灑下愛情的粉末,令他們眼前一亮。戀愛決不受物質的支配,緣份的力量能打破社會階級的阻隔,撮合羅密歐與朱麗葉,牛郎與織女,或我和她…他想到出神了,睜開眼看,正要告訴朋友他的計劃時,阿友早溜了!

從那天開始,他再次鼓起勇氣去找工作,茶餐廳,搬運,地盤工人,保安,決定要改變命運,可是這個只是短暫的衝動。當僱主見到他填上的求職表沒有填寫地址,又看到他身上的破舊衣着,像雜草的頭髮,沒光彩的眼神,都直接了當說他不適合,或是叫他回去等消息,之後沒有回音。跟以往一樣,朗很快便放棄自己,每天淪落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路。至於愛情,實在太奢侈,他不敢再想了。  

在鰂魚涌太古坊的高級辦公室裏,記者編輯們工作的談話聲在旁咕嚕著,筱思坐在電腦前寫著「他」的故事。她並沒有被四周的談話聲打擾,思緒回到了海旁的一晚。她的心也沒有忘記那晚的相遇,一張俊朗的臉,他的憂鬱有種吸引力,筱思在報館一路寫他的故事,一路回味他的偷望和那觸電感覺。

瘋了!我怎會喜歡上一個露宿者?「不可能的!我怎麼對朋友介紹他?」筱思決定讓這短短的緣份從記憶中淡忘。 兩個星期後,她終於完成她加入這家報館的第一篇文章,緊張地交了稿,正待編輯的意見。「你可否再回去訪問他?」那個澳洲籍女編輯Sams走到她的座位前說,原來筱思對他的內心世界問得不夠深入。回去?筱思剛剛已經平伏了的心跳又回來了。

獃獃的看著海的朗,被電話聲驚醒。阿東打電話來,說那個記者要再來訪問他,聽說是編輯的要求。這一次,朗殷切的期待,想這是上帝賜給他的機會,戀愛不再是傳說,是已經發生了。

* * * * *


黃昏等了又等,七時左右,她出現了,一個人,沒有攝影師。離開了地鐵站,筱思穿越霓虹燈下的街道,她穿著一條全身的白紗花邊裙,頸上繫上她在巴黎買的粉紅色絲巾,一邊的鬢角戴上兩個鑲滿藍水晶的髮夾。裙邊在風中飄逸,為她增添幾分嬌柔,沒有了記者的硬朗外型的筱思更迷人,有種女人味。在彌敦道的街角轉右,她迎着海風橫過馬路,身後城市的璀璨變得漸遠,她正走進另一個世界。

這夜的星點綴著蔚藍色的天空,月亮剛從海上升起,一個滿月在薄薄的雲層中,若隱若現,有時出現,有時隱藏,為這裡的落魄加上迷漫的霧氣。筱思小心地走上文化中心的石梯,月亮灑下銀光,彷彿為她披上了發光的頭紗,她變得玲瓏艷麗。 一個男子的身影站在樓梯的盡頭,彷彿就是等着她。朗樣子不同了,昨天他專程花了$40到深水埗的理髮店剪去他一頭的亂髮,剃了鬚,穿上一身社工幾天前派的白T shirt,淺藍色牛仔褲,一對黑色波鞋。看見他的俊臉,筱思變得更害羞,含著一只手指在唇齒間,從遠處看著他。 他們凝望着對方,兩顆心又再相遇了。四周的空氣,甚至樹上的夜蟲,都屏息著等待這個時刻。「Hi」他輕聲說,「Hi」她甜甜的回應,眼睛又再如水的看着他。

為怕寒酸,又沒有地方招呼她,朗決定帶筱思到海濱公園盡頭的長石凳坐下來做訪問。他們在月下漫步,由最初的靜默,到開口說話了。「朗」「在!」「這幾天你在做什麼?」「沒什麼,我每天都在這裏沒地方去,沒見人!」「嗯」,走著走著,說著說著,後來朗嘗試說一個笑話逗她笑,筱思笑的時候,像個小女孩,眼睛眯著像半個月亮。這夜的星特別多,她的眼睛閃爍著星光。 

這一刻,他心神都醉了,沉醉在一個童話故事裏。 朗想帶她乘坐午夜的火車到一個沒有人會找到他們的地方,只兩人一起生活,不需面對世俗的眼光。他抬頭看著星空,一輪皎潔的明月垂吊在廣闊的宇宙中,或許那裡有二人棲身之處!朗與她一起笑了,真笑了。他覺得自己像小孩兒般,赤腳滾進暖日下的草地裏去,聞著青草的味兒,滿不管臉上沾滿泥印,他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他從沒有這樣的快樂過。 

長石凳位於海旁對出空地最荒僻的角落,遊人很少到臨。石凳旁有一棵花樹,黃葉已經落滿一地,淡紫色的花在樹枝上搖擺著。他們坐下後,筱思拿起她的筆記簿,開始了她再次的訪問。作為記者,筱思習慣了問被訪者直接而且尷尬的問題,但今晚她覺得很難開口,很怕傷害他的自尊心。但為了完成文章,她必須發問:你留在這個地方露宿,你知不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互聯網泡沫?以往的朋友現在做什麼,你是否覺得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你見到文化中心每晚有很多表演,有否想過進去看一場歌劇? 你有沒有錢可以看一次?

朗一路答著,心裏感到難堪和自憐,更明白他倆是沒有可能的了!大約一小時後,筱思得到了她要的所有答案。當她蓋上記事簿時,忽然想起什麼。「阿,我忘了,編輯還有一條問題要我問你的。」「說吧!」筱思突然感到害羞,輕聲的問:「你有沒有想過拍拖?想不想有一個女朋友?」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筱思低下了頭,臉上泛著紅。朗覺得內心震盪,呆頓了一刻,然後大膽的以顫動的聲音回答「我想,這正是我現在想的事!」。 此時,二人四目交投。

一陣涼風吹來,樹上一朵朵紫花掉落在他們的旁邊,朗背倚在樹幹上,與她的距離只有一個手掌的闊,空中的雲層已經消散了,只剩下一輪明月,靜聽著一切。月色、樹影、花兒、波光,這幅天然的美景把他們包圍著。 四周的空氣變得馥郁,二人心與身都感到了酣醉,像喝了一杯紅酒一樣。從來愛情都自來自去,完全不在人的意志力的支配中。他們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現在整個宇宙彷彿只有他們兩人。突然電話響起……是阿東!「我找到他了,剛完成訪問,謝謝你安排!」筱思答著。

拿起她的背包,筱思要告別了。他想留住她,但說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 最後他說,「夜了,這裏治安不好,我陪你沿海旁走,送你到地鐵站。」「嗯」走著走著,二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有一次他的手更碰到筱思的衣角、再碰到她的手,但他沒有勇氣伸手拖著她。不一會兒,地鐵站到了,他倆就此道別。

那夜特別的漫長,他怎也睡不著。接著的一個星期,他經常夢見那個心影。有時在夢中,他不見了她的電話號碼,翻來覆去也找不到寫上號碼的字條;有時約會了,他總是去不到現場;只是試過一次,他倆手牽手走在那晚的海旁,然後相擁,但當他醒來時,發現只是一個夢,又墮入思念和無名的惆悵中。

* * * * *


早上十時,筱思在上班途中,看到一個男子在地鐵車廂裏拿著她報館的報紙聚精會神地閱讀,她瞄了一下,是她的文章。她看到編輯最後選上的相片,是他坐在紙皮上。一種無奈的思緒湧上心頭。

回到報館專題組的辦公室,眾人的眼光欣賞的看著她,欣賞她的動人報道。一直以來,筱思給自己作為記者的使命是要幫助人,通過揭露社會的問題,讓光明透進最黑暗的角落,讓無助的人看到曙光,得到幫助。她的文章報道了露宿者年青化的最新社會現象,這個議題仍然未有傳媒報道,她是第一位作出調查的記者。文章描述一位青年露宿者的心路歷程,如何由一個大好青年,但不夠信心,沒有學歷,得不到家人的支持,便露宿街頭,露宿像一個漩渦,令人難於逃離。在文章中,朗表示希望得到一份工作,任何工作也可,讓他重新開始。文章的結尾,筱思特意問東,如果社會袖手旁觀,這些露宿者會如何,東回答說,「他們會永遠留在街上!」 

當天編輯和記者同事都過來稱讚她的文章。幾個小時後,英籍副編輯Gordon拿著報紙急步走過來,面上充滿興奮,口裏已經叫了出來,說報館收到很多讀者的電郵讚揚這篇報道,他的讚嘆聲在部門裡不停重複,報道讓筱思一炮而紅,這是她沒有想到的,筱思得到很大的滿足感。過了不久,Gordon又再走回來,喊到「Good News! Someone called and offered him a job!」(好消息,有人打電話來要給他一份工作!) 一間私人公司願意聘請他做辦公室助理。

筱思感到非常驚訝,一篇文章可以幫一個人找到一份工作?以往她在一份次要的英文報館工作,從沒有試過任何報道會有那麼大的迴響。這份是大報,讀者人數多,在香港很權威,但也極少發生這種回應。原來她的文章觸動了很多人。 筱思一向的寫作不會用傳媒一貫的語氣,而是把被訪者內心深處最真摯的感情釋放出來,讓讀者與人物同喜同悲,文章彷彿像小說一樣,帶讀者遊歷一個一個人生的旅程。她從哪裏學到這些技巧?她也不知道,是自然而來的,這就是上天給她的天賦吧!

筱思定一定神,該怎麼辦?Gordon叫她立即找那個露宿者告訴他,然後寫一篇跟進的故事,關於有讀者給這個露宿者一份工!筱思既興奮又緊張,她沒有試過寫這種跟進的故事,她打電話通知阿東,知道後他也非常振奮,立刻幫忙聯絡朗。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東終於打電話回來,說朗推卻了,他不會做這份工!筱思感到驚訝,以為自己聽錯,追問他,東重複了同一答案。「為什麼?」她問。「他不敢,他害怕。」東說朗害怕自己不會成功,不能做好工作,所以不敢嘗試。東解釋這是很普遍露宿者的問題,他們很想可以離開街頭,但又怕面對社會,所以內心非常矛盾。這就是露宿者的困局,他們需要鼓勵脫離露宿的命運。

筱思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編輯。又說那個露宿者很想找工作,那麼為何他有工作也不做!她怎樣向編輯和讀者解釋呢? 讀者會質疑她的報道的可信性!於是她決定說謊,「社工找不到他!」 編輯聽到後非常錯愕和失望,明明可以有一個好故事,可以幫這個人找到工作,為何偏偏找不到他!Gordon叫筱思再要求社工找他,東回來是同一個答案。一個興奮的新聞房,就這樣沉寂了下來,一直到黃昏下班。傍晚,原來有颱風,暴雨,天黑得更快。 

* * * * *


在尖沙咀的海旁,風呼呼的刮著,萬千雨點像針刺般落下,風雨鞭打著他。朗全身濕透,慘白的面上留著的是雨還是淚已經分不清。四周只有伶仃拿著傘趕回家的黑影,他一個人沿著昏暗的海旁長廊走,一直向前走,沒有目的地。手中抓著那份報紙,他的面目已被雨水侵蝕,油墨化開,紙開始溶爛。朗這樣走了已經兩個小時。來來回回的徘徊,仿如他的人生。朗又回到他的世界,煩惱、憂愁、絕望,壓根兒沒有離開過他。 

朗在雨中前行,在神意迷惘之中,心中的聲音起滅。他反問自己,為何那麼愚蠢錯失這個機會!我不是要工作的嗎?為何我沒有膽量嘗試?另一個他回答著,你不夠好的,那公司最後都會開除你,何必丟臉!不嘗試,我便永遠留在街上,也會永遠失去這女孩!你別天真了,你以為你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這是現實,接受吧! 朗覺得眼前一陣昏沉。

過了不知多久,雨停了,疾風吹拂着他,呼呼的響,但他不感到被責打,風彷彿一雙手把他如小孩般抱著,這時,眼淚從眼眶湧出,是溫暖的。他坐在地上,淚珠不停滾下,很久很久。那雙手像一股暖流,湧入他的全身,安慰着他。朗猶疑了半晌,然後好像漸漸得到了難題的答案,心裏的重量消失了。他站了起來,抖下外套上的雨珠,俯身下去撿起濕透滴水的報紙。

他不再猶豫,不向命運低頭,不辜負她,決定打電話給阿東,答應做這份工! 突然,這雙手拍打他的膊頭,粗魯的推他的身體。朗睜開雙眼,白濛濛的,是什麼光?藍色的…制服「喂,兄弟起床!我們要開工了!快一點!」 是那裡的保安員。 

原來是做夢!原來她只是一場夢。朗感到極度的失落,她彷彿是活著的,怎會是一個夢?他很思念筱思,心好像被刮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湧來。朗不管旁邊的幾個保安員和露宿者正看著自己呆鈍的模樣,思想依舊纏綿在那不可磨滅的心影裡,想著怎樣纔能填補心中的空洞?他幻想著如果可以找到跟她一模一樣的人,有多好!這只是一刻的遐想,哪有可能!

這刻,正在收拾紙皮的朗突然抬頭,對著海旁上的天空,發見湛藍的天際,雪白的浮雲,想到「原來世界仍有藍天白雲⋯⋯仍然有盼望,仍有可能!」心影再在他的心底晃動,如果真的找到她,這次他一定會say yes!不會再錯過。


* * * * *


在電腦螢幕前,筱思在她的小說上打上句號,作品完成,她的腮邊也濕了。 


筱思

這首歌是筱思送給朗的——Carole King 的《You’ve Got a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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