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地下鐵的失戀少女

我沒法忘記這個戲劇化的情景,早陣子的一個清晨,在上班時間擠擁的地鐡車箱裡,一個年輕少女在那個比她細小手掌還大的三星手機屏幕上瘋狂地揮動她的手指,用她非常純熟的技術專注地敲著手機上的小鍵盤。她打字的速度奇快,不消片刻就能寫出洋洋多字,一來一往緊密地與另一方在互動!站在乘客堆的少女一邊廂急切的以文字傳情,另一邊廂不斷地抹著豆大的眼淚,揉在手裏的紙巾已濕透發霉了!

上午八點的九龍灣地鐡站很繁忙,車廂裏滿是密密麻麻的乘客,每人的身體都挨挨擠擠的堆在一起密得透不了風。少女在我身旁站著,她的手臂緊緊的貼在我身邊,讓我清清楚楚看到她在手機與男友的對話,來來回回全是她對負心男友的苦苦哀求。

我瞄了她一眼,少女的面龐已扭作一團,露出無比的痛苦,像是一個絕望的人。

聽住,我已經不愛你了! 

十分鐘過去了,決意要分手的情郎在短訊裏無情地宣稱已經愛上了别人,還寫了很多堅決要分手的狠話!聽住,我已經不愛你了 ! 我愛的是另一個人,明未? 你好煩,好乞人憎 ! 我瞄了她一眼,少女的面龐已扭作一團,露出無比的痛苦,像是一個絕望的人。眼淚,開始從她空洞無神的雙眼奪眶而出,一邊旁若無人的猛力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口,一邊愈發大聲的尖叫狂哭。細看之下,女孩一臉稚嫩,怎也不超過十五歲吧,愛情顯然在她心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她很激動的握住電話狂發短訉給對方,盡力挽留一個去意已決的男人。

約五分鐘後,她索性致電給男方大聲的呼喊,你不能就這樣拋棄我呀!她有什麼比我好?你為甚麼不要我了?我要來見你 ! 這時候,她已經到了崩潰邊緣,一連串的哀求逝去的戀人與她見面,話語句句感人!這時在旁站著的我非常同情她,說到一個「情」字,感同身受。我有衝動想勸她冷靜下來,但總是跨不出猶豫的關卡。 少女不斷對戀人斥責埋怨控訴,並歇斯底里的大哭大叫,全車乘客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悲痛的她卻顧不了在人前丟臉,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裡失控。乘客中,有人對她瘋狂的行為嗤之以鼻、有人當作看戲般冷眼旁觀,也有人投以憐憫的目光。

這時列車在咔隆咔隆聲中飛馳疾走,像極那決意抛棄少女的薄情郎,急不及待地絕塵而去! 列車很快到了太子站,心急如焚的她,臉上帶著傾盤如雨的淚水,衝出剛開的車門狂奔,狂叫著我要見你!在地鐵的人海裏消失!


列車很快到了太子站,心急如焚的她,臉上帶著傾盤如雨的淚水,衝出剛開的車門狂奔,狂叫著我要見你!在地鐵的人海裏消失!


地鐵的失戀故事  重溯我的記憶   

少女在地鐡主演了一幕失戀故事,見證了愛情的魔力,能夠讓人在失去時瘋狂!

失戀的痛,相信每一個人也經歷過,是很難用筆墨形容的一種痛。甜密的愛情令人如痴如醉,「被愛」的感覺實在奇妙,令人魂牽夢繫。可是,一旦曾經的溫柔呵護變成冷酷無情的遺棄,人就像被狠狠推落懸崖,心中的空洞無人可以填補,讓人痛不欲生!

這就是愛情的甜蜜及痛苦。 

我相信很多人會在這個少女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們都曾經在失戀時哭得撕心裂肺。偶爾在夜闌人靜時,傷口也會隱隱作痛,尤其是自己仍然愛著的人,而每個人的心底都曾經有這樣的一個人。 

地鐵的一幕也勾起我的一些久遠的回憶——我的失戀故事。雖然我內心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但我卻不敢在情感上冒險,因此一生只有幾段的戀愛。對感情認真的我,每次都是真心的去愛,因此每次的分手我都覺得很痛。這跟誰先提出分手沒有太大關係,在我眼中也是「失戀」,也令我傷痛!有兩次是對方先提出,但由於我是一個理智的人,我從沒有呼天搶地。

但是有一段情,令我刻骨銘心,至今仍然忘不了——我的初戀,亦是我第一次的失戀,在我的心中留下永遠的印記。



偷望我的男孩 成為我的初戀 

我的初戀,有很深很深的愛,也有很傷很傷的痛。雖然是久已封塵的往事,少女的失戀經歷讓我再想起它,原來它還存在我心內某個凋零的角落。

唸中四那年,我剛滿十五歲,就讀於香港西半山一間著名女校 。家俊是我的鄰居,比我大兩歲,長得英俊。我們的家境並不富裕,住的是牛頭角的政府廉租屋,他住在五樓,我在三樓。樓下有一片空地,我和姐姐常常在這兒打羽毛球,每次他總是從五樓的陽台探出頭來凝視著我,我當時不認識他,只知道有個男孩常常偷望我,後來他還直接向我微笑,彷彿要讓我知道他被我深深吸引。

其實當時屋邨有幾個男孩都暗戀我,常常問我弟弟取我的電話號碼,可是我對他們沒有感覺,除了他!由於家俊的外表俊朗又很有自信,我後來知道屋邨裏面很多女孩也喜歡他,我也被他吸引著,有心跳的感覺。每次打球,我也故意穿得漂亮一點,希望引他注意。表面上我裝作不在意,但每次我也偷看他有沒有在看著我,我的心實在感到非常甜蜜,回家後我常常想著他。

這維持了一段時間,有天,他索性充滿信心的走到我面前自我介紹,就在當天他問我取了我的電話號碼,從此對我展開追求 。開始時,他天天打電話給我,情話綿綿,之後常常約我出來見面。我們約會幾個月之後,有天他溫柔的問我可否拖我的手,我紅著面默許了。

由於我的媽媽非常嚴厲,我們都是偷偷地拍拖。我們住的廉租屋,每一層的最尾位置有一處開放式的樓梯間。那裏寬敞開陽,兩小無猜的我倆愛在那裡依偎着一起夢話將來,又常常「煲電話粥」,總有講不完的話!有時他會帶我去看電影或坐巴士到處逛逛。有一次他帶我到灣仔的波士頓餐廳「据扒」,花了他全部的「利是錢」!我們又去荔園「撐艇仔」,為了展示男子漢本色,家俊使勁地划船卻假裝很輕鬆似的,我看得出他其實好辛苦,當時我禁不住笑了出來。被我看穿了,他非常尷尬面也紅了!為了讓我開心,他會編很多故事逗我笑。他對我呵護備至,我亦很享受被寵愛的感覺。我倆一起很快樂,那是我們最甜蜜幸福的日子。

我們就是那麼的單純,回想,這就是愛情!

我倆一起很快樂,那是我們最甜蜜幸福的日子。


成績下滑  母親棒打鴛鴦

快樂是短暫的。一向成績優異的我在談戀愛後開始心散,成績下滑。母親十分不滿,在查問下知道我拍拖便立即阻止。我住的樓層,中間有一條長廊串起20户人家,每天母親大聲責備我,罵我拍拖不專心讀書,影響學業和前途,令父母蒙羞,說我將來一定會後悔!全層的鄰居都聽到了。我很羞愧,自尊心很受傷,但我没有因此放棄這段戀情。

可是相戀了一年多後,家俊移民美國去了。臨走時吩咐我一定要等他回來,我答應了,心也被他掏走似的。我們維持了差不多一年的互通情信,但由於母親變本加厲的施壓,我終於向他提出「絕交」。我知道他愛我近乎瘋狂,分手會重重傷害他,但我不敢再違背母親。他回信説我太狠心,說沒有了我,他不知如何活下去。

離開了他,我覺得很痛苦,常常心不在焉。天底下再没有比失戀更感孤獨無助。母親安慰我説我仍在成長中,將來他未必是我傾心的對象!我覺得沒有人會明白我,我沒法忘記他。 此後的兩年,偶爾我會把我的心事寄語天上的月亮,祝願在遠方的他一切都安好。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心靈的傷悲漸漸淡出生活。



再見初戀情人  一切都變了

曾經以為,愛情是人生的全部。

曾經的他,是我心中的唯一。

曾經的我,是他生命的女神。

曾經隔在兩地的時空,佈滿我們相思的淚水。

我們愛過,痛過,傷過。

後來,我們長大了,一切都變了 !  

不知不覺過了15年。 在我30歲那年,家俊從我們的舊鄰居處得悉我父親意外逝世,取得我的聯絡電話後致電安慰我。他的聲音沒有變,我一接電話就認得是他,我當時很傷心,不停的哭,他的體貼慰問令我很內疚,因為我知道我曾經傷害了他,令他很痛苦,我感覺他仍舊很愛我。

當時我剛要啓程去紐約,於是順便相約見面。重逢時,他激動地握着我的雙手,說能夠與我再次相遇一直是他的心願。家俊告訴我分手時他想自殺,遇上很愛他的太太就立刻結婚了 !  聽着聽着,我發覺眼前的他不再是我鍾情的男人,他沒有年青時的俊朗,是一個樣子平凡的中年男子。他早婚,沒有繼續升學,我和他的思想已經有一段距離,我又長大了,已經沒有心動的感覺。畢竟他已經結婚了,我更加不會想與他再續前緣。 

此刻,我想起蘇軾的名詩《水調歌頭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這首詩令我感慨愛情是很難完美的,昔日初戀痛苦纏綿到頭來也是一場空。


曾經真心愛過  就足夠了

我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完美主義者,一直很介懷我的初戀欠缺完美徒令我光陰浪擲。原來,人是會隨著成長和環境而改變 ,年幼時喜歡的人,長大了未必仍會喜歡,我也不再是十五歲少女的情懷。我驚訝地發現曾經令我痛苦萬分的失戀,原來已經成為過去,我曾經非常心愛他,但多年後我竟然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戀愛的意義,失戀又是否一定是負面的?回看我的經歷,我的失戀一直被我認為是人生的缺憾,但如果我們沒有分手而結了婚,我會後悔,因為我已經改變,他不會是我喜歡共度一生的人。那麼回看,這個初戀的失敗反而是最好的結局。人生非常矛盾,也非常奇妙! 

筆至於此,我才恍然大悟,人生就像一塊白色的畫布,不同的經歷為畫布添上不同的色彩。有些戀人如曇花一現,有些人能夠與我們一起走人生路幾年,有的能夠與我們長相廝守,無論是那一段戀愛,無論是痛苦或是甜蜜,都是一個寶貴的人生功課,讓我們從中學習。不同的經歷最後令我們的人生畫布變成一幅色彩爛漫的圖畫,帶給我們絲絲記憶,足以回味一生。 

此刻,我想起蘇軾的名詩水調歌頭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詩句令我深深感受人生是沒有十全十美,所以無論一段愛情的發展如何,曾經真心的愛過或被愛過也就足夠了。

若能再次遇上這個少女,我會和她分享我十五歲時的愛情故事。愛情不一定要有完美的結果,但不完美最後又會成為完美,看我的經歷,這些話不是很有道理嗎? 


絮語
生命有很多看似不重要的柳絮,隨風飄飛被人遺忘,但如能把它們重拾,就可以編織成一塊色彩斑斕的碎布,猶如一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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