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杜甫的《百憂集行》思考兩代童年

我一向強調,詩以「情」為主;而「人情」,包括親情、愛情、友情等,古今並無異致。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古人在作品中流露的種種感情、思想,以至對人生的體會、對生命的看法,與現代的我們,根本沒有怎樣重大的分別。

事實上,那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必然具備一定的永恆性和普遍性。我們現在可以讀到的古典詩詞,大多屬於這一類;相對來說,發展僅有百年的新詩,芸芸作品中,哪些才可以經歷流光無情的淘洗,得以讓後人傳誦,恐怕仍是未知之數。

不過,古今同情,只要情真意深,無論古今詩作,自有其永恆性和普遍性,得以超越時空,贏取不同年代知音的賞識。

今天,且為大家介紹一首以「童年」為題材的舊詩,就是唐代詩人杜甫的《百憂集行》: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杜甫《百憂集行》


杜甫有「詩聖」之譽,是中國極具代表性的詩人。他一生憂患,也許只有童年,才有一絲難得的美好記憶,讓他於當下品嘗之餘,得以自回想細味吧!

事實上,他家族世代都有功名:遠祖是晉朝名將兼注釋《左傳》的名家杜預;祖父杜審言,唐高宗時進士及弟,當過小官,是初唐一位頗有名氣的詩人;父親杜閑也長期做過地方官吏。出身書香世代的杜甫,童年生活相信還不錯吧!於讀書之餘,他更喜歡創作,而且文才極高;據說七歲時便寫過詠頌鳳凰的詩,可說是個早熟的天才。

可惜,童年的「歡樂」,甚至壯年遍遊名山大川的「快意」,卻換來中年的坎坷、晚年的潦倒。

造物弄人,奈何!

這首詩正是杜甫五十歲那年(唐肅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漂泊西南天地間」,流落到四川成都,在草堂定居期間而寫的。《百憂集行》,單從題意,已可想象詩人當時悲苦的心情吧!不過,如果只看開頭四句「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卻不獨沒有絲毫憂傷之感,反而洋溢著一股盎然的生意、勃然的活力呢!

可不是嗎?十五歲少年時期的杜甫,原來是那末健壯、那末好動,就像一頭小黃牛(黃犢),到處走來走去;看到庭前樹上纍纍熟果,更不顧危險,多次(達千回之多?)爬上去攀摘。

童年的歡樂,不正從字裡行間透顯出來?

只是,隨後兩句,「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杜甫卻把剛剛營造出來那份健康而欣悅的氣氛,一下子打破!轉瞬(倏忽)之間,如今已屆五十的自己,和十五歲時相比,不獨不能到處跑跳攀爬,更連散步(行)、站立(立)也少了,而只能或坐或臥地抱病家中。

短短六句,就這樣構成何其強烈的對比──一個健碩的孩子,在時間的魔法下,竟變成一名老病的衰翁,怎不令人感慨的啊!「成長」怎的會是如此困苦艱辛?

當然,歲月以外,還有別的因素加速作者的衰病。最後六句,「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杜甫不正沉痛地為我們提供答案了嗎?

「強將笑語供主人」,窮途潦倒,何幸有一枝之棲,得以異鄉作客;對為自己一家提供衣食的「主人」,縱心懷悲苦,也還要強顏歡笑吧!其實,那個所謂的「家」,徒有「空」的「四壁」,一貧如洗;而老妻的臉色,和自己的,也同樣滿帶憔悴憂傷;只有兒子怎也按捺不住輾轉的饑腸,看到父親「入門」,便叫嚷哭啼,聲聲「索飯」,連父子間應有的禮貌也忘掉了。成人還可以強忍生理與心理方面的煎熬,無知的小孩卻只懂得率性而為,從不理會甚麼強供的笑顏,唉,無謂的禮數!

這首詩,前面以輕鬆的筆觸描寫童年嬉玩的樂趣,後面卻以沉重的調子刻畫兒子索食的痛苦,形成強烈對比。試想想,童年的杜甫,生活無憂,健壯如牛,還到處跑跳攀爬;但,兒子的童年,卻長在饑寒貧困之中(其實,他還有一個幼子,於安史之亂期間不幸在奉先餓死),怎不令身為人父的詩聖,深深愧歉?

那份無言亦黯然的自責,相隔千多年後讀來,也同樣教人黯然亦無言吧!

杜甫活潑的童年,固然抵償不了他晚年的落魄,更反襯出掙扎於饑寒之中兒子那艱苦的童年。他心底的哀痛,相信要比所有為人父母的還要深重──要是能把自己「健如黃犢」的活力,換掉兒子「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的凄楚,那該多好啊!可惜,誰也不能!

操縱充滿冥冥玄機的命運:管他先苦後甜還是先甜後苦,坎坷一生還是順心一世,到頭來,誰不是如此俯首於無形的控握之下?不過,只要不餒不驕,盡其在我,得失成敗又何需介懷呢!何況,「兒孫自有兒孫福」,但求他們將來能貢獻社會,俯仰無愧,便於願足矣!


 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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